礼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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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的课很烂。
不喜欢的课挨着连堂,江桧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脑袋发晕,想吐。
下了课,她在办公室门口假作无事来回踱步,他在绿植的另一面,绿丛的空隙里只能看到他的校服衣角,和他戴了表的手腕。
他的视线一挑,落在她临近的告示栏上,她心里打鼓,极快的移了视线,而他只是静默地注视那边的楼。
那边的楼。
那边在灼日下耀着金光的办公楼,光是墙砖便给人辉煌之意。
她的神思远了,顷刻忘却了校园的窒息与压抑,他人冷漠而讥笑的神色,纯粹而天然的恶意。
她想起每月按时汇款但近乎失联的父亲,报名那天他开车载她进了那栋大楼,校领导笑意温和弯腰和她爸握手,夸他爸青年才俊一表人才。
她那天所获得的善意是入校来的峰值。
回班时李响闵正在讲近期的文娱活动。
“下周五的校庆,大家打算出个什么节目呢?咳咳,我知道你们那点爱好,上面说了哈,节目要给人身心愉悦,传递正能量的哈。”
下面的谈论嗤笑交杂。
“那还不如直接举办诗歌朗诵比赛,主打的就是情感激昂积极向上。”
“都校庆了不敞开玩?”
“服了,爱办又设限,直接找零班他们上啊,来个‘我咏灿烂山河’”。
“李老师,我建议就热舞献校庆,多慷慨激昂啊!”
几个好事儿的男生放肆地吹口哨,表示热烈的赞同。
……
“同学们保持安静!”李响闵狠拍桌子,教室才短暂地恢复了宁静。
“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,高中学习是很累,大家想放松,是合理的。这样,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,选好交给我审批,只要不太过,都给过。大家说怎么样。”李响闵语气柔和,劝慰道。
下边一片掌声,口哨声高低起伏,还有人顺着气氛怪叫着“李老师好帅”的。
李响闵摆摆手,无奈笑压他们过度兴奋的情绪。
隔壁班的张莉文嘴角抽搐,李响闵到底在干什么啊,他们那班整天闹哄哄的。
他的眼睛像玻璃球。
圆滚滚,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,只有球心一抹绚丽的蛇形色素,滚动时发出清脆的咕噜声,像冰块坠进汽水里,滋滋冒着冷气。
她眼球和桌面玻璃球平行,静默想到。
这层楼有13个摄像头,有3个针孔是坠楼事件后安上的。其他楼层类似,一楼多两个大厅监控。
一层楼有6个班,每班一个。走廊四个,厕所两个,死角有一个。
在她长久的静默时光里,她见证了一株花的枯荣,一只猫的生育,一棵树的繁茂,以及一栋大楼的拔地而起。
尝到甜头后,学校开始大力打造校园形象,优秀校友带动宣传,引入慈善教育,智慧扶贫。校门口修电子屏,放映校园日常吸引生源,她每早入校都能看到季萄月的形体。

在读书角安静的地看书,在器材室整理器械,课堂上专注的注视,国旗下的演讲,图书馆志愿服务……
他白皙的臂,隐隐能窥见青色的筋脉,他的血液在极细的毛细血管内缓缓流淌,她想知道他心跳的频率。
他情绪多是平稳的。正像他不争不抢的性子,任外界如何惊涛骇浪,总是有条不紊地安排日常,一步一脚印地走。
季萄月是在僵持的第三天妥协的。
他的零用被扣得很紧,私存积蓄的可能几乎为0,而近期随着校庆而来的,是班服费和精装资料费。
夏怡梨借他的钱已然告罄。
他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,答应了他们的要求。周四晚换上正装,参加他们的礼宴,庆祝南家小女的生日。
季萄月进了会场,随意落座。
他隔着人群,与母亲对视。林殊含笑,示意他过来向南泞祝好,他体态端正,笑容得体。
南泞扶着他肩,笑着让他带身后的南缌到后院转转,解解闷。
南缌的眼神很怯,不像是经常应付这种场合的样子,小心地打量着季萄月,初步判断他的可信任值。
“走吧。”季萄月对她温和一笑,牵过她的手,灯光下他的面容俊秀而平和,面部留白刚好可以让人视线停驻。
他们绕着后院逛了两圈,就着后院亭子歇下,晚风习习抚走燥热,南缌警备略有松弛。
晚风止息时,衣装下薄薄的汗液附着皮肤,然而礼服并不透气,南缌难耐地忍着热汗。
季萄月在池边不远处找了张荷叶,笑意温润,语气轻巧问道:“南叔叔会生气吗?”南缌笑容局促,摇摇头。
季萄月坐到她身侧,上下扇动着荷叶,给她送凉,他送风频率适中,南缌压制的倦意一点点舒展开来。
南缌打了个哈欠,方才被她爸拉着和这个叔叔打招呼,和那个阿姨聊爱好,累得要死。她再也不想过生日了。
季萄月开始哼唱舒缓调子,南缌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感受他轻柔的哼唱,旋律悠长,南缌没听过这调,一时很新鲜。
就着他扇叶送的凉风睡熟。
醒来时月亮已经爬到树梢,看起来快要掩藏在亭子后了,换个方位,月亮倒仍是高高挂在交错的树杈空隙间。
她揉揉惺忪的眼睛,同他一道回了宴场,人已散去大半,见了她爸也不再那么依赖,反倒有些不舍同他告别。
南泞看出女儿的眷恋,看向林殊,笑说:“往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林殊也笑了,肩臂因笑的幅度微微震颤。
“和南叔叔他们告别。”
告别南家父女后,他开了后座车门。
“怎么,不在外住了?”林殊被罩在一大片黑里,神色不明,语含讥笑。
季萄月默然。
车窗映出他的轮廓,眉目疏离,五官平缓没有波澜。
车外夜景的光少许洒进黑沉室内。
他眼珠依然很黑,合上眼,不作回应。